教育部長張其昀在裡頭寫著:「建設臺灣,光復大陸,必須儲備各項專才,而政治幹部尤為復國建國之中堅分子。」
6月10日,行政院第三四六次院會決議通過政大復校。6月29日,蔣介石指示籌備委員再加上立法院長張道藩,並指定張其昀為召集人。整件事從頭到尾,都發生在臺北城裡的公文與院會之間。木柵還在三十里外的山谷裡採茶、焙茶,渾然不知。
一年後,這份公文的效力抵達了木柵。1955年4月29日,教育部再度呈請行政院協助,向臺灣省政府、臺北縣政府徵收臺北縣木柵鄉坡內坑新興小段及番子公館小段約三甲半的土地。經木柵鄉公所座談,除部分放領地依法不能轉租,其餘與地主協商,每坪發給轉業輔導金新臺幣十元五角。
十元五角,一坪。這就是茶鄉換成大學的價格。
這個數字很難換算成今天的感覺。若按消費者物價換算,十元五角大約是今天一個超商飯糰;但土地不是這樣算的——同一塊地在今天的木柵,一坪要價數百萬。當年那筆「轉業輔導金」,買不回今天這裡的任何一坪土地。
木柵在清代是一片與世無爭的泉州安溪茶鄉。戰後冷戰地緣政治的劇變,讓這座偏遠村落瞬間湧入大批帶著大江南北口音的軍公教人口——徹底改變的不只是地景,還有清晨餐桌上的那頓早飯。
景美溪畔的稻米與茶香
清代以降的木柵,是安溪移民張、高、林三姓氏族開墾的閩南農村。居民依傍景美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稻米、番薯與米粥構成日常餐桌。木柵舊稱「內湖」——跟今天臺北市的內湖區沒有關係。根據《淡水廳志》建置志記載,清代淡水廳拳山堡十四街庄中,內湖莊、木柵莊、頭重溪莊皆屬今天的木柵地區。
真正讓這裡出名的是茶。1894年,木柵茶師張迺妙回福建安溪祭祖。隔年回到臺灣,他的行囊裡多了十二株鐵觀音茶苗,種在自家住處後方。1896年,他再赴安溪購入千株,種進自己的茶園。到了1919年前後,木柵成立了第一家茶葉公司,時任區長張德明委託張迺妙與同鄉張迺乾赴安溪購回三千株,分發給木柵的茶農,自此茶苗在木柵的山坡上抓牢了根。
山坡地的開墾與採茶、焙茶需要極高的勞動強度,單靠清淡的米粥與醬菜撐不起繁重農活。木柵人發展出以油飯、大塊滷肉為核心的「割稻飯」與茶季便飯,並在集應廟尪公聖誕時製作草仔粿與紅龜粿。
這是一個完全沒有小麥麵食、也沒有商業豆漿概念的純粹米食信仰圈。
日本時代:一個還沒學會當自己的地方
要理解木柵,得先知道一件事:在很長的時間裡,木柵都不是這塊區域的名字。清代的淡水廳拳山堡下轄十四街庄,木柵地區佔了三個:內湖莊、木柵莊、頭重溪莊。光緒二十年,拳山堡改稱文山堡——那是日本人來的前一年。
然後日本人來了,木柵開始像翻書一樣被重劃。
1895年臺北縣直轄;1897年隸景尾辨務署;1900年改隸深坑辨務署;1901年編制重組,新設深坑廳;1909年廢深坑廳,併入臺北廳;1920年廢廳置州,隸臺北州文山郡。五十年內,行政體制重劃了六次。
期間,木柵甚至還被切開過。1901年,東部的坡內坑地方隸深坑廳直轄,西部的內湖地方隸深坑廳新店支廳;1909年,東部屬臺北廳深坑支廳坡內坑區,西部屬新店支廳木柵區。
日本時期,景美溪水深仍可通行駁船。木柵老街與開元街的渡船頭,是文山郡茶葉與煤礦順流而下運往大稻埕的外銷起點。為了將茶業納入現代化產銷體系,地方政府逐步將個體茶農組織化。此時「番子公館」還只是一片散落著竹林與閩南三合院的典型荒野茶園。
至於「木柵」這個名字自己什麼時候才變成一個獨立的行政單位?
答案是戰後。廢庄改鄉之初,木柵先是隸屬臺北縣文山區深坑鄉,鄉公所設在木柵。直到民國三十九年(1950)3月1日,木柵才正式由深坑鄉劃出,自立為木柵鄉。
1950年獨立成鄉。1954年政大復校決議。1955年徵地。
四年。
木柵剛剛學會當一個獨立的木柵,還沒滿五年,行政院徵地的公文就到了。它甚至來不及先成為一個完整的自己,就直接被拖進了冷戰體制的最前線。
國家機器搬進茶園
開頭所說的政大復校,只是第一張骨牌。戰後國民政府遷臺,急需重整國家機器。臺北市成為臨時首都,而木柵地處臺北盆地邊緣、擁有天然的山體屏障,基於防空防衛與機關安全考量,迅速被選為核心機關的疏散地。接下來的十幾年,中央政府沿著景美溪與木柵路,一路攤進了木柵。
1951年,考試院在木柵路一段現址落腳;隨後,經濟部在和興路成立辦公室;臺灣電力公司收購溝子口光明路的土地,作為臺北南區的輸配電維修廠與員工宿舍;司法院的宿舍設在保儀路的司法新村;教育部在1955年間因應疏散,將部分辦公室安置於指南路三段的番子公館;政治大學也在景美溪畔正式復校;而座落於木柵路上的中興山莊——後來的國家發展研究院——則是中央政府極具政治意象的指揮所。
政大1954年12月正式開課時,師生還在臺北市的教育部大樓上課,向教育部洽借並籌建宿舍、餐廳。到1962年,教職員與學生已超過三千人,校地再度捉襟見肘。那年1月25日,政大在興隆山西山麓與景美溪之間勘定土地,徵購坡內坑新興小段九筆民地,原本規劃興建法學館、商學館、心理實驗室與健身房,後來因教職員安頓需求急迫,全部改成了宿舍。
那就是化南新村。
從復校到化南新村動土,中間隔了八年。1954年那批南遷的教授,住的是借來的、克難的、還在籌建中的房子。竹籬笆與紅磚宿舍在田野間拔地而起,花了十幾年。
圖說:遠處俯拍指南山麓的政大校區 創用CC NC-BY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
木柵不是「眷村區」
如果把木柵一帶的「新村」列出來,會得到一長串名字:華夏六村、久康新村、懷仁新村、育德新村、慈祥新村、埤腹新村、四知十村、四知十一村、國泰新村、司法新村、化南新村、道南新村、齊賢新村、禮賢新村、軍功一村、軍功二村……。實際上,它們是三種完全不同的體制產物。第一種,是國防部列管的眷村。比對國防部眷村改建的蒐整清冊,懷仁新村與慈祥新村屬軍情局;育德新村屬陸軍;埤腹新村、四知十村、四知十一村屬聯勤,改建基地登記為萬隆營區。清冊裡還有兩個容易被遺漏的:陸軍的木柵眷舍,以及聯勤的慈仁八村。
第二種,是自力眷村。華夏六村走的是華夏貸款,是軍人自建自住的。社會學者李廣均指出,多數外省籍人口並沒有住進列管眷村,而是沿著既有的列管眷村、營區或都市空地形成群聚。
第三種,根本不是軍眷村。司法新村、國泰新村是司法院的宿舍;化南新村、道南新村、齊賢新村、禮賢新村是政大的教授宿舍。住在裡面的是文官與學術教授,不是軍人。它們雖名為「新村」,但跟軍方的眷村管理與福利制度毫無瓜葛。
至於久康新村,官方清冊裡找不到它的完整檔案——依民國七十七年國防部眷村重建調查,其土地所有權多屬公有或國防部,極可能是早期非典型登記的宿舍聚落。改建進度表只記錄納入改建的村子,更早消失的,名字都沒能留全。木柵,連它的眷村史,都是缺頁的。
所以木柵住的是教授、司法院職員、考試院官員,加上軍情局與聯勤的眷屬。這裡是三種完全不同的安置制度,疊在同一片土地上的產物。
這也是為什麼木柵在臺北市民的心目中長成的是一個「文教區」。
1980年戶口及住宅普查,木柵區的外省籍人口比例達近四成,在全臺行政區中排名第八。但如果配上前面的分類,這個數字的意義就變了——它不只是「濃度高」,而是成分特殊。全臺灣外省人口密集的行政區不少,但外省人口裡文官與學者佔比這麼高的,放眼全臺也數不出幾個。
茶與麵食
隨著這些機關與家屬進駐,木柵街頭開始有人擺攤賣燒餅油條。這件事本身並不特別。全臺灣的眷村周邊、營區門口、市場角落,都在同一個時期出現了同樣的攤車與油鍋——那是美援麵粉大量進口、國家政策推動「麵食推廣運動」的集體產物。
但木柵有一樣東西是別處沒有的。
木柵有茶。
很多人以為油條是1949年跟著軍隊來的。其實本省人早在日本時期就吃「油炸粿」了,只是當時配的是稀飯或杏仁茶。真正帶來文化衝擊的是「燒餅夾油條」這種乾吃、高熱量、方便攜帶的北方麵點組合。木柵的本省茶農驚喜地發現,這種方便攜帶、不易腐壞、熱量爆棚的雙重碳水,配上一碗豆漿,簡直是清晨摸黑上貓空採茶、焙茶前最完美的能量補給。
而來自大江南北的外省公教人員,在被迫適應木柵多雨潮濕氣候的同時,也開始習慣在飯後泡一壺本地茶農烘焙的木柵鐵觀音。那股濃郁、帶有微弱炭焙香氣的茶湯,成了他們解去燒餅油條與北方菜餚油膩的日常必備。
一種食物走進來,一種飲料走出去,在同一個街角完成了歷史的兌換。
結論
今天的文山區木柵,以溫和、平靜、充滿人文氣息的文教區形象聞名。居民清晨排隊買豆漿燒餅的畫面,已經是最和諧不過的在地風景。但這幅風景是拼出來的。
一份1954年的公文,把一所培養政治幹部的大學送進茶園。一套冷戰的防空疏散邏輯,把考試院、經濟部、司法院沿著景美溪散開。三種不同的安置制度——軍方列管的、軍人自力的、文官宿舍的——在同一片土地上堆起了紅磚與竹籬笆。而一場全球性的冷戰糧食援助,讓北方的麵食出現在閩南茶農的清晨。
木柵特別的地方在於:那杯解膩的鐵觀音,就是木柵在這場全國性的飲食洗牌裡,沒有被吃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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